星期日, 12月 3, 2023

毁堤淹田的政治逻辑

毁堤淹田,是改稻为桑的重要转折点。

在此之前,嘉靖也好内阁也罢,明面上下发给浙江各级官员的命令里,都是说改稻为桑怎么怎么利国利民、怎么怎么开源节流,将会为岌岌可危的大明朝财政注入新的力量。

但内阁财政会议里的大佬们心里是明白的,明白呢一定会有人借着改稻为桑搞土地兼并和贪污腐败。

严党明白却不反对是因为他们本来就这个打算;清流明白却不反对是因为大明朝的财政危机已经迫在眉睫,本来打算借着亏空向严党发难的也是他们,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反对的话;嘉靖不反对是因为对他而言这正是个给自己捞钱顺便整顿吏治的绝好机会。

毁堤淹田的政治逻辑

很多人能够理解嘉靖在财政会议跳出来一锤定音要搞改稻为桑也是为了自己捞钱,但不能理解嘉靖要怎么靠这个“整顿吏治”。

说是“整顿吏治”其实是有点抬高嘉靖了,比起海瑞希冀的那种真正的“整顿吏治”(就是希望使大明朝的风气为之一变),嘉靖帝的“整顿吏治”反而更接近一场“叫魂”。

“叫魂”这个概念其实很多人都听说过,基本上都来自于知名汉学家孔飞力的那本《叫魂:1768年中国妖术大恐慌》。

1768年春,中国浙江德清出现了“叫魂”案件,据传施法者可以通过被害人的姓名、衣物等对其做法,斩断他们的辫子,继而吸取其灵魂精气。

流言迅速传播,并引起各地百姓的恐慌,民间出现自发的对妖术的惩罚行为。妖术谣言6月传播至长江上游,初秋传播到华北,10月份传播至陕西境内。时任统治者乾隆皇帝下令在全国境内严查妖术,经过3个月调查,军机处认定妖术事件为谣言。

毁堤淹田的政治逻辑

一般而言,通过看一些经过我称为“文字反刍”而了解到“叫魂”这一概念的人会倾向于将“叫魂”理解成一个负面的例子,这是因为长期以来解读孔飞力文本的人大部分带有某一特定的政治态度。

但如果我们抛开某种先验性的态度,而当我们把这个概念用历史角度、全球视野来看的话,“叫魂”这个东西说穿了就是长期执政的政治主体通过政治运动(通常也会和经济运动一起),再动员已经僵化不堪的官僚系统。

这个手段在当代也非常常见,和许多人默认的不同,长期作为“叫魂”反例的西方国家恰恰是制度化、年例化了这个行为。

只不过在西方,制度化了的这个行为也与官僚一体化了,以至于在2016年出现了当代最会玩“叫魂”的政客特朗普。

特朗普通过在建制派看来极其可怖的民粹主义路线,再动员了整个美国社会,——尚没有意识到特朗普的行为与清朝的弘历没什么区别的美国智识阶层(当然也有可能是为了维护文化自信)为这个行为取了一个新名字:狗哨政治。

毁堤淹田的政治逻辑

让我们回到本篇主题,说嘉靖是在搞改稻为桑的同时顺便搞“叫魂”,是因为倘若他的目的只是捞钱,就不会点头同意让清流一派的人,安插政治背景复杂的谭纶去胡宗宪那里试图争取胡宗宪。

当然,拥有上帝视角的我们知道,剧中的胡宗宪并非党争之人,来与不来胡宗宪都会想方设法把改稻为桑的事拖一拖。

只不过,公忠体国的胡宗宪想拖,浙江各级衙门的官员不想拖。

于公,郑泌昌何茂才杨金水这些人等着完成“改稻为桑、增产救国”的指令好向朝廷交差;于私,浙江各级衙门这么些年没和沈一石有过账目往来的就只有胡部堂一个,这一次光是捞的钱就不知道有多少,更不要说兼并的田土能够为自己的家族带来多少年的兴旺了。

毁堤淹田的政治逻辑

我们说是从“毁堤淹田”开始说,仿佛面对不肯“改稻为桑”的农民们,浙江的各级官吏是等到火烧眉毛的时候才下定决心破坏掉普通农民赖以生存的农田的。

但实际上,在毁堤淹田之前,浙江的各级官吏,以杭州知府马宁远为首就已经带着淳安、建德的知县和兵丁去“踏苗”了,只不过这个行为最终被戚继光带兵叫停罢了。

为此,马宁远还颇不理解,对戚继光表示自己也是部堂的人,以为戚继光想要反水(所以马知府后来被胡部堂扇耳光是理所当然的,政治水平实在是太差了,虽是个干吏,却活不了几集),拿自己可以在部堂面前说上话来威胁他。

跟胡部堂更为亲近的抗倭名将戚继光自然不吃他的威胁,马宁远能污蔑要保护弱势群体利益的齐大柱和倭寇串联,但没能力污蔑手底下不知道多少倭寇人头的戚继光。

“踏苗”被戚继光阻挡,马宁远看不出的政治风向,郑泌昌何茂才杨金水这“浙江三人组”还是看得出来的——戚继光敢这么做,就是说明胡宗宪不肯强推“改稻为桑”。

而胡宗宪的位置太过重要,浙闽总督+抗倭总指挥的权限在这里,就算“浙江三人组”一起上也不可能逼他松口。

事实上,在浙江总督衙门里开的小会的结局就是如此:郑泌昌何茂才被“出反民要杀头”给吓住了不敢多话,有着宫里背景的杨金水也只能讲道理——西洋的商人还等着用我天朝上国的产品呢。

但胡宗宪就是不松口,直言责任他来负,奏折他来写。胡宗宪是老成谋国了,但在这个时候还没有意识到嘉靖皇帝的双重用意——如果只是为了钱,嘉靖不会不看他的奏疏,但是为了另一个理由,嘉靖只会说“有苦让他向内阁诉去”。

毁堤淹田的政治逻辑

嘉靖借着出宫,避开了拆看胡宗宪奏疏的责任,把锅踢给内阁。

这么做有三个理由:

其一是嘉靖作为能被海瑞评价为“天资英断”的皇帝,不会不知道这么些年严阁老一脉的人在浙江这个财政大省一直在捞钱,因而如果想要“再动员”浙江各级官吏,就一定要通过严嵩和严世蕃才能“动员”起来。

其二是嘉靖已经用严嵩当了二十年的内阁首辅,严嵩已经年纪太大,需要看看实际上替严嵩干很多事的严世蕃能不能当接班人了。

其三则是,如果他看了胡宗宪的奏折还放任严世蕃去做“毁堤淹田”,那就意味着他就是“毁堤淹田”的最大责任人。

严世蕃飞扬跋扈惯了,看到嘉靖这个态度,几乎是立刻就下了决心,写信给郑泌昌何茂才,让他俩带着杨金水去搞“毁堤淹田”——做过工程的人都晓得,要毁掉什么东西容易,要建成什么东西很难。

新安江九个堰口,捡起来不知道要花费多少人力物力和时间,要掘开不过只是一夜的事情罢了。特别是用来保护弱势群体的堤坝,建起来要费心费力的忙活好久,而面对汹涌的天灾,只要被掘开一个口子,整个堤坝也就废了。

毁堤淹田的政治逻辑

毁堤淹田之后,很多不明所以的百姓看着被拉出去砍头的杭州知府马宁远、淳安知县常伯熙、建德知县张知良还有核道监管李玄拍手叫好。

但不要忘了,剧中至阳至刚的代表海瑞海刚峰在提到“毁堤淹田”这件事的时候,点了马宁远常伯熙张知良的名字,说他们是死有余辜,却唯独没有点最直接负责堤坝项目的李玄。

我不相信这是因为做足了功课的海瑞忘记了李玄,更大的可能是海瑞知道,在因毁堤淹田这件事掉的脑袋里,最无辜的就是李玄了。

当然事实就是如此,证据就是决定好“毁堤淹田”的那晚下着暴雨,核道监管李玄李公公冒着大雨冲向杨金水的府邸,磕着头大喊是有人要害他和他的干爹。

别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杨金水杨公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其实在毁堤淹田这个事决定的时候,核道监管李玄的脑袋就保不住了。因为李玄必然成为安抚民怨的替死鬼,即便他把他负责监管的河堤修筑的如同金汤一般。

毁堤淹田的政治逻辑

李玄不是个好人,这我们都知道。

这不仅体现在他明明是个太监,还要对自己干爹的“对食”、价值二十万两银子还伺候过商人的艺妓芸娘动手动脚,更体现在整个织造局内部的系统性腐败上——河道监管这种涉及工程的肥差,怎么可能不孝敬杨金水就能拿到呢?

而靠自己的那点死工资是绝不可能让自己的上司杨公公满意的,所以不管是从沈一石那里感受到的“懂事”,还是在别的地方收受到的“孝敬”,其实有相当一部分是交给自己的干爹的。

但这也不意味着李玄就是亏钱的,毕竟负责了朝廷的工程,承包工程的商人能不给他分红吗?

然而,这些都不意味着这样建造出来的堤坝一定是不合格的。

的确,贪污腐败有很高的概率造成“豆腐渣工程”,但这也要看情况。比如说,现代有一些企业承包地产开发的时候,固然要给贪官污吏利益输送,但他们一定就会拿工程质量开玩笑吗?

咱不否认有而且这样的要钱不要命的人有很多,但同样也有很多一部分行贿受贿了也一样会把东西建好做好的——因为他们就不靠从材料上省钱赚钱,他们有更好的办法。

比如说许多房企的资金都是靠获得开发许可之后去银行借贷的钱干活(空手套白狼)。

比如说许多不良企业都是靠不缴纳五险一金甚至想方设法克扣工人工资来赚钱。

还比如说有些企业在账目上做花样,像美军驻扎在伊拉克、阿富汗等地的时候,就颇有些“八百美元一个的咖啡杯”的传闻。

毁堤淹田的政治逻辑

所以说,有些在菜市口看问斩的老百姓在那里表示:“皇上还是好的”、“上面的本意是好的,都是下面的人把事办砸了”的人就是不懂得毁堤淹田的政治逻辑——从决定“改稻为桑”开始,“毁堤淹田”就不可避免,现在菜市口等着问斩的,不过是嘉靖个人意志的替死鬼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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